美好记忆

2020-09-14   来源:    点击:625

◆于立

小区里有一位看上去性格比较古怪的阿姨,她的女儿生活条件很优越,而且她自己也小有积蓄,本应该享受晚年,可她偏偏“喜欢”在小区捡废品,数年如一日,乐此不疲。我偶尔见到她的女儿为此跟她生气拌嘴,她就是不改。我经常看见她,对于她的行为有很多困惑和误解。

慢慢地随着时间的推移,从一开始和她擦肩而过时的打打招呼发展到了偶尔寒暄几句,在聊天时我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是有光的,她的眼神也很坚定,她可以为几个塑料瓶子贪黑起早,也可以为几个卖废品的零头锱铢必较,我还看到她的嘴角经常扬起得意的微笑,我百思不得其解。

她女儿也住在我们小区和我家一栋楼,前年,正在家伺候二胎女儿,那孩子还在襁褓里。有一次,我看到她用卖废品的钱买了几棵白菜,她拿着白菜站到她女儿的单元门前按门铃,门铃响了半天,她女儿才接起来。对讲门里,她对女儿说给外孙女送几棵白菜,当时就被女儿果断拒绝了,“妈,我家有,你别给我家了,你拿回吃吧!” 她大声说了好几遍“这是给孩子的”,我站在远处放风恰好看到这一幕。对阿姨的行为我一头雾水,心里想,人家孩子那么小,您送啥不好,为啥非得送几棵大白菜呢?搁我我也不能要。转念一想,这是人家的家事我还是别瞎想了。从此,我的印象里开始觉得这位阿姨似乎精神上有问题了。

今年受疫情影响,我有好几个月没见到这位阿姨了。等我上月见到她时,她已经坐在了轮椅上,后面有一个似乎是保姆的妇女推着。当她和我擦肩而过时,我几乎没有认出她,因为她的头发全都白了,雪白雪白。让我认出来的是她标志性的朝我露出的微笑,还有嘴里含混说出来的那句“你就是谁家那谁的爸爸”。回到家里,我想起刚才的一幕,心里涌出莫名的诧异,在我看来,生活不能自理对于一个常年在外走动的人来说应该是一个巨大的甚至毁灭性的打击,我为什么还会看到她的微笑?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过了四十岁,我开始对自己的人生解惑。经常萦绕在我脑海里的两个词是“价值”和“追求”,然而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或“理论性学者”,心里的价值和追求每天都像过电影一样,有几百种甚至上千种,但就是走的路少、付出的行动少,有时还不知所踪。我想许多人也会有我一样的感受,起码也会在人生的某个阶段问自己一些问题。价值是什么?它无关生死,活着的有价值,也许死去的更有价值。追求是什么?它是一种朝着自己价值的目标取向,更表示一种行动力。这两个小问题,恐怕我们用三天三夜也道不完、也说不透。

忽然我豁然开朗。对比这位阿姨,我觉得存在就是价值,存在就是追求。

在当今的社会里,我们不必要为富豪去捡垃圾而惊骇,也不必要为人力车夫摔在地上八瓣的汗水而慨然,因为这都是生活,或者说是生活万花筒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部分。人没有面对高山大海的勇气,哪来波澜不惊的心境,又哪里会有直面生活的坦荡和洒脱?一个人对生活都是一种理解,同一座花园里绝不会有两片相同的树叶,就是这个道理,存在即意义。阿姨不想安逸,去捡废品,是为了证明存在;阿姨卖了废品给外孙女买白菜,也是为了证明存在;也许有天身体垮了,但精神依然存在,这些都是存在的意义。老人们常说,过日子你换不出大小头,是啊,过日子为什么还要换什么大头、小头?讲对等的只有利益,而不对等的里面才有爱!

从生物学的角度,人的记忆有很多种,有瞬时记忆、短时记忆,有长时记忆还有永久记忆……阿姨是一个我身边人的典型代表,她经历过生活的风风雨雨,面对社会江湖早已岿然不动,且不论一个人自私、无私,且不论一个人是好是坏,更不要去论为了谁,捡起的废品里有价值和追求,即使瘫痪在轮椅上的躯壳也不会磨灭掉。生活经历无论是好是坏,遇到的人、经历的事无论是好是坏,过程大于结果,最终剩下的都是美好的记忆和记忆的美好!

我从一颗露珠里见到了太阳,我从一面镜子中看到了自我,我从一个社会里读到了人生,哭着来,笑着走过,再哭着离去,带着对美好的不舍,流连在记忆的海洋。你我一样。